待四十九天水陆法事做毕,装着老皇帝龙袍的空棺依礼不能继续停在宫中,改抬进了皇家道场济国寺。
皇陵已到验收阶段,朝务方面有条不紊,新君做太子时时督政,如今也是手拿把掐。
“父皇走的匆忙,阿珵,委屈你了。”
蓬莱宫中树荫林立,是个午后品茶的闲凉佳处。浓茶涩苦,顾青珣啜了一口便盖上茶盏。
顾珵知道,皇兄亲自来这一趟是为月余后加冠礼从简的事。
如果先帝不曾出事,当世本该有一场最盛大的加冠来宣告六皇子的成人。
“皇兄不必挂怀,国丧当头,理应如此。”
顾珵摇头。
老皇帝走的难堪,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这对自幼崇拜君父,尚是个孩子的顾珵简直是一捶重击。
新君拍拍弟弟的肩,“那寡人明日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出了殿,见庭中海棠妩媚,正是瞌睡犯了来枕头,顾青珣复又想起什么,差人送了一句话回来。
送话的人学话学得好笑,眼皮耷拉着,语气不大起伏:“六殿下,陛下临走前说,前个济国寺供经,见您有个通晓佛理的奴才不错,要同您借一借。”
“谁呀?”顾珵不解。
“陛下说,要字儿写得好看的那个邓内侍。”
*
这三件事每一件听起来都很麻烦,不过既然一件也是麻烦,两件也是麻烦,三件拧在一起,负负得正也就顾不上到底有多麻烦了。
“行,我相信娘亲留你给我肯定有她的道理,这三件我全应了。”
话音落下,你感觉到水镜的手从自己太阳穴边晃了一下,似乎拈了什么。
是一个“取”的动作,但是你鬓边本就没戴珠花,它装模作样在“取”什么?
伴随着这个疑问,那张与娘亲别无二致的脸笑了,率先向眼前吹来一口冰冽的气。
最先被触碰到的是鼻尖,紧接着气息拂过眉骨、脸颊,沿路的肌肤被冻得泛起细小的麻意。
你缓缓眨眼,控制不了身体正自发进行的变化。
血脉之中泛起厚重的涌动,如同江河溯流、日月倒转。眼前的景亦不再是景,每一秒都能折迭成光阴流动的轨迹,似乎伸手便可拨动时轨的流速。
在新获的巨大力量中遨游,举目四望,你终于在时间这条河里望见了最迫切想阻止的一幕。
桃林深处,柳眉乌发的白衣公子双手握剑,笔直向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插去!
狂风大作,剑刃的落下的轨迹被分解成连续的一帧帧画面,你已看穿了所谓的“未来”。
未成形的紫色蛟气来不及嘶吼便被斩去头颅,少年的胸膛遭重剑贯穿,面庞浮现灰败。
天之子有天道气运保护,妖邪无法近身,奈何命中有此化龙劫,终是身死应劫,未能化龙。
衣冠楚楚的蛇妖也好不到哪去,杀生夺运的逆举招来反噬,只见他一息间修为尽散,霜发横生,目中更是流下滚滚血泪,状似入魔。
原来这就是光阴水镜台照见的未来。
“去吧,你知道怎么做。”
耳畔有窃窃低语。
你无师自通地伸出指尖,一帧帧画面翩飞交融,过去、未来都同时汇聚于当下的出口,一时间柔光大盛——
“公子,不要。”
“…月儿?”
姜逾白提剑的手一顿,身后一双藕臂凭空变出,紧紧搂住他的腰身不许下一步动作。
腰上隔着布料传来的熟悉体温不是幻觉,刻骨铭心的血契感应随着她的话语同步生出禁锢感,无一例外提醒着同一个事实。
他日思夜想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