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著惟妙惟肖的蜀州山川,看向對面執著竹筆的顧烈。
在狄其野的時代,倖存者自認進入了新紀元,將屬於「原始人」的歷史束之高閣,只有狄其野這種格格不入的返祖異類,才會對過往感興趣,從成語中找尋失落時代的閃光。
顧烈是他從故紙堆中找到的理想。
史書評: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謀遠慮。無私無情,天生帝王材。
不僅是這寥寥一句史家評說,狄其野翻閱殘缺的楚軍戰報,推測出了一段無懈可擊的爭霸雄途。
顧烈身負血仇,舉兵反燕,是師出有名;顧烈受過良好教育,楚軍從未有屠_城記載,是治軍有道;顧烈立楚後從未入侵他族,傾力治國,終成盛世,是治國有方。
而最後,顧烈竟沒有讓自己的子嗣繼位,傳位給了侄子。繼位者是守成之君,不出眾,但做到了繼往開來。
一個近乎不真實的古代帝王。
哪個良將不想遇明主?
然而史料畢竟殘缺,對著文字,狄其野也無法確認顧烈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對顧烈當然是心存懷疑的,只是將顧烈當作一個理想像征,從不曾陷入什麼狂熱。
狄其野很清楚自己並不崇拜顧烈。
他天性驕傲,無法接受任何人凌駕於自己之上。他歷經苦難,從不相信看似完美的表相。他總假設最壞的情境,以最壞的可能來猜度人心,這是狄其野的生存之道。
但或許,潛意識裡,他一直想親眼看看,看看究竟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他沒有想到,顧烈是這樣的人。
比記載中更不真實。
這是真實的嗎?狄其野的耳邊仿佛又響起年輕士兵臨死留下的絕望報告,那是他親手鑄成的悲劇,是他執行的軍令,讓那些年輕生命成為他人的踏腳石。
「主公。」
顧烈看向狄其野,只見此人忽然鋒芒畢露,極認真地問:「楚王顧麟笙當年驅逐風族,是對的嗎?」
「狄其野,你是在問你的主公,一個將軍該不該聽從王令嗎?」
顧烈如此冷靜的反問,讓狄其野意識到自己鑽了牛角尖。
這是古代,帝王獨尊的時代,他非要用自己的錯誤去聯繫顧麟笙的決定嗎?顧麟笙收到王令後的上折勸阻,是顧麟笙能做到的極限,已經做得很好,何況,楚顧為燕朝先帝的憤怒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他尤其不該拿這樣的問題去問楚顧九族唯一活下來的顧烈,是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