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似乎也隐隐传来一丝陈年的、幻痛般的刺痒。
苏瑾没有先开口。
她在协助父亲整理案卷时,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得势者面对阶下囚,姿态各异。
有人趾高气扬,恨不得将对方踩进泥里。
有人冷嘲热讽,言语如刀,专往最痛处戳。
有人则高高在上,用施舍般的怜悯目光,欣赏对方的狼狈。
她以为自己早已谙熟其中规则,可以冷静地扮演任何一个需要的角色。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曾经居高临下俯视她的人面前。
当她看着对方眼中那骤然涌起的、混杂着震惊、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时……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牢道尽头那盏油灯的灯花,都“啪”地轻轻爆开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在这死寂的牢道里,却清晰得仿佛能听见回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稳稳落下。
“林小姐。”
三个字,一个久违的、带着鲜明距离感的称呼。
林清韵扶墙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墙壁湿滑的苔藓里。
她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苏瑾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还记得吗?你说过的话。”
她略微停顿,像是要给对方回忆的时间,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林清韵的肩膀,猛地向里一缩,像是被这句话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她当然记得。
那是去年秋天,苏瑾刚被送入林府不久。
她穿着半旧的囚衣,跪在铺着光滑如镜的方砖地面上,头发凌乱,面容沉寂。
而自己,穿着最时新的百蝶穿花云锦裙,跷着腿,舒适地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脚下这个“罪臣之女。”
这个新奇的、可供她随意处置的“玩意儿。”
心里有一种混合着好奇、玩味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欲。
然后,她用一种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出了那句话。
那时候,她笃定地相信,自己这辈子,都会是那个“位置高”的人。
而苏瑾,将永远跪在她的脚下,仰望着她。
“现在,”苏瑾的声音将她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拽回,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残存的、可笑的骄傲与伪装。
“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苏瑾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林清韵惨白失血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你觉得,这是你自己说的……那个位置吗?”
林清韵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上肮脏囚衣的下摆,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双曾经总是盛着骄纵、此刻却红肿不堪的丹凤眼里,迅速积聚起一层厚厚的水光,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闪烁着细碎而破碎的光。
苏瑾以为她会愤怒,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尖利的语言反驳,用骄纵任性的姿态武装自己,或许还会说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徒惹人笑的话。
可是,没有。
林清韵只是颤抖着。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只是为了支撑住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不要在她面前彻底瘫软下去。
然后,在苏瑾的注视下,她双膝一弯。
不是那种敷衍的、带着不甘的屈膝,也不是贵族女子行礼时优雅的微蹲。
是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
“咚”地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清晰地传入苏瑾的耳中。
这声音……如此熟悉。
和去年秋天,在富丽堂皇的林家厅堂,她第一次被押到林清韵面前,被喝令跪下时,膝盖骨砸在光滑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的那声闷响……
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跪着的人是她,高高在上坐着的人是林清韵。
此刻,位置彻底颠倒。
“求……求你……”林清韵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音。
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琴弦,“饶……饶我父亲的命……”
她跪在那里,头颅深深低下,散乱肮脏的长发披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
她的双手仍紧紧攥着囚衣下摆,指节苍白,手背上的筋络因用力而清晰凸起。
苏瑾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
如此卑微、如此彻底地跪下去的人。
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站在云端、被无数人仰望艳羡的相府千金。
此刻衣衫褴褛,发如枯草,双膝沾满牢狱的泥泞,跪在她脚边冰冷的地上。
用破碎的声音,向她,这个曾经的“奴婢”,如今的“裁决者”,哀求,乞求她饶恕她父亲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