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公一下子从王座上站起来,几乎是扑到田盘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厉害:“相国!城外到底有多少人?他们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临淄能不能守住?“
田盘没有急著回答。他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大王,”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臣方才在城头观敌。鲁军的火把绵延数十里,旗帜密密麻麻。臣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宋、鲁、墨家联军恐怕不下十万。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临淄。是想灭了齐国。”
齐宣公的脸色瞬间煞白,抓住田盘袖子的手僵住了。
“墨翟此人,诡计多端。”田盘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了一丝忧虑,“他在楚国朝堂上说要守宋——转头就勾结鲁国,趁我齐国主力西进,直取临淄。这是调虎离山。大王,吕丘若再不回师救援,临淄危矣。”
齐宣公的手在发抖,攥著衣襟,指节泛白。
“啊,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田盘抬起头,目光与齐宣公对视。他的眼中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篤定。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以为,当速召吕丘回师。临淄若失,一切休矣。宋国可以再打,临淄只有一个。此刻临淄之危,才是宋鲁联军的真实意图。吕丘在外,远水不解近渴。唯有召回主力,內外合击,方能解大王燃眉之急。”
齐宣公攥紧了腰间的玉璧,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很久。城外的战鼓声又响了一阵,有人在喊“放箭”,有人在喊“快跑”。齐宣公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声嘶力竭:
“传令吕丘——全军回师,星夜兼程,救临淄!不得有误!”
孟胜蹲在城外的草丛里,看著城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看了很久。
季孙启蹲在他身侧,甲冑上沾满了露水,低声问:“你说齐王会不会上当?”
孟胜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关键就在於齐国相国田盘,但这个信息,孟胜不会透露。
城头上,田盘已经转身,缓步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像一把锋利的刀。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去看城外那片鲁军的火把。他知道那鲁军人不多,压根打不进来。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齐国相国愿意相信,齐王就愿意相信。
田盘走下城楼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件事,本就是一笔交易。孟胜没找他,他没找孟胜,谁也不欠谁。
陶丘渡口齐军大营。
此时还是一片祥和,齐军正在络绎不绝的登岸,他们不知道,就在前一日,临淄已经一片火光。
吕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甲冑未卸,额角的汗珠顺著鬢髮往下淌。他看了一眼帐中横七竖八的酒壶和吃了一半的烤肉,眉头紧锁,踏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將军,我们一半士兵已登岸,但是斥候回报,前方芦苇盪密不透风,恐有宋军埋伏。”
吕丘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芦苇盪?宋军?他们若敢来,我正好练练手。”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盏又饮了一杯,“传令下去,命前军加快登陆,今晚就在渡口扎营。”
吕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报——”一名士兵连滚带爬衝进帐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直哆嗦,“大將军,岸上……岸上发现一个木牌!上面写著……写著……”
“写什么?说!”吕丘將酒盏往案上一顿,酒液溅了一地。
士兵嘴唇哆嗦了半天,磕磕巴巴挤出一句:“將军,我……我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