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初七,初三正是老皇帝出事前一天。
“令使留下,其余人退下。”
待殿中只剩他二人,顾青珣道:“朕知令使是为逝者讳,有意隐去初四当日首尾。此处并无第三人,还请令使将父皇出事前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如实告知。”
*
模糊的意识被缓缓揉至清晰,你于一片煦色照拂中睁眼。
身下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一面无边无际、凝住所有水波的水镜。望着自己的倒影,你不觉伸出手。
镜面在指尖的触碰下漾开圈纹,与真实的湖面别无二致。你怀疑地拧了一把自己,忽有一个诡秘多变的声音道:“不错,你在梦里。”
是每次带来预知梦的声音!你呼啦一下从水面上站起,环顾四周搜寻,“又是你,你在哪,谁派你来的?”
“呵呵,你已经看到我了。”那声音贱贱地笑起来。
“?”
“为什么不照照镜子呢。”
你浑身鸡皮疙瘩都凸起来了,硬着头皮低头看向脚下,果不其然,水中的自己正露着邪恶的笑。
太渗人了!强忍着恶心蹲下身,你拍了拍水中的自己,“喂,老跑我梦里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居然敢叫我妖怪,”她不悦地咂嘴,继而又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你啊,我们是一个人。”
“……别用我的脸做那么磕碜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适,你搓了搓手臂。
“这真的是你的脸吗?”
水中人的语调一下掉到谷底。
“好好想一想,这张脸在属于你之前,真正的拥有者是谁。”
“……”
这话的意思可多了去了,你扬起秀气的眉,仔仔细细看她一遍,用了肯定句,“你见过我娘亲,你究竟是谁。”
“何止见过。”说到此处,水中人自嘲一笑,“我曾属于她,是她狠心把我剥了下来,这才有了你。”
“什么意思?”涉及到娘亲,你心中一紧。
“你不是在洛阳读过武照的手札么,里面写的很清楚,宴语是时序之神,能操纵植物枯荣,看穿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而我……”
“如你所见,”它顿了顿,“我是她的天生权柄,被她给了你。”
“天生权柄…?”你喃喃重复着,“可你之前从未现身,还三番四次带来怪梦,挑拨我与师弟、姜逾白,如果你真是娘亲留的东西,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
“管平月,我一直在救你,”它阴嗖嗖道:“听着,因为你即将要粉身碎骨了,我不得不跳出来。”
脚下变换画面,定格在你从云中坠下。
它道:“神的命运无法被窥探到,虽然你只能算半个神…我退而求其次窥视你身边人的未来,只可惜……”
“可惜什么?”你讨厌说话说半截。
水镜冷笑:“可惜那些人大多跟你发生过关系,沾上了你的因缘气息,我看不见。”
“想想吧,如果不是我,在燕梧的命运里,你就是一个被关在山上偏安一隅,连鱼都不会杀的废物,哪里像个神?”
“还有,在覃燃的命运里,不仅是姜逾白成人的工具,还要被覃燃所化的女身恶意戏耍。是,他和姜逾白是对你有感情,但是那又如何,你可是神,就算没有天生权柄,那也是半神,他们本来就只配匍匐在你脚下!”
水镜情绪激动,仿佛有不存在的唾沫星子喷溅到你脸上。既然它是娘的遗物,你懒得计较,忙抓住关键词问:“天生权柄到底是什么?”
水镜:“我问你,是先有宴语,还是先有时间?”
你无奈地挠头,“我哪知道,娘亲生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于是你便看到水中的自己颤抖着举起手丫子。
“你怎生如此蠢笨,”它怒道:“我当真是来气。”
它这般阴沉不定,你蹙眉,“我还奇怪娘亲怎留了你给我,从前神神叨叨装神弄鬼也罢了,到现在还是一副故弄玄虚。你以为只有你在容我么,我也忍你很久了。”
第二次提到娘亲,水镜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总之,它再开口,诡秘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倦意,“你错了,如果你是我,你只会发更大脾气。听好了,数千年前妖魔大战,神因人的祈祷从云中降生,每三十天生出一位对造物有干预之权的神祇,如宴语之于时间,女娲之于生殖,羲和之于太阳,宵曙之于晨星,共工之于潮水…在第三百天之前,神族大败妖魔,天地归于和平,所以第十位神未能生出,只是一团云气。”
水镜说,神族无父无母,依托权柄生存,分出权柄的神会慢慢衰落,直至消散。
“比如女娲,亲手害死所有弟兄姐妹,又觉得后悔,捏了一批泥人,主动分出权柄赋予他们生命,教他们炼化灵气,相亲相爱繁衍生息,结果就是女娲自己也化为一抔黄土。”
修真界的人呼风唤雨,也是吸纳灵气里不同权柄的结果。
你闻言有了疑惑,“这个故事我在武皇札记里看到过,但你不是无法窥探神的命运吗,怎么知道女娲后没后悔?”
“宴语苏醒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水镜嘲弄地笑,这类表情放在你柔和的脸上十分拧巴,“她那些泥人,修真界的人啊…都是按八位神族的模样捏的。有的是宵曙的眼睛,有的是羲和的嘴巴,哼哼,还相亲相爱…你说她后不后悔?”
“这么说…”你顿了顿,“娘亲会死,也是因为把你给我了,她分出了她的天生权柄,是么。”
“那倒不是,”第一次没选择责备,水镜反而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娲皇石,也就是九转金轮眼,可以在特殊阵法中用作阵眼,吸噬神族权柄。宴语醒的时候,权柄已经被分走一半,所以她本就会慢慢衰老。至于你…你的来历,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水面漾出了画面。
你盯着那画面不敢置信,“这是我么,我居然不是娘亲生出来的?”
画面里,一个下巴上多了一颗美人痣的女子对着泥人吹了一口气,然后那泥人就变成了一个熟睡的婴孩。
水镜沉沉道:“不错,因修真界的人分得了女娲权柄,可以为有形之体赋生,所以宴语就取了管春秋的一滴精血,揉和第十个未诞之神的云气,复活了你。她自然不会让你与旁人生的一样,就将自己的容貌送给了你。”
将神族封在天外天的大阵共有八颗对应的娲皇石,宴语醒时其中七颗已经破碎,意味着另外七神已然陨落。
她的那颗还没碎,不过也快了。
人们唤醒她当然不是出于友好,而是女娲消散后无人引导他们成神,妖族魔族又学会了炼化灵气。第一次人魔大战爆发,人族损失惨重,因此寄希望于唤醒宴语——再不济,天神也是魔族旧主。
宴语既不是挥刀向同袍的女娲,也不是毁灭所有不臣异族的共工,她对人,不是眼前的泥人,是那些真正的人,还是挺有复杂情感的。
听闻天地分化,凡界由天道选出的天之子代理,她便提出要去凡界看一看。
“其实宴语刚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真相。”水镜的瞳孔再度浮现嘲讽,“天偏爱人,当神不再听话,就成了一枚弃子。整个天地分化,不过是借女娲、共工纷争的一出戏,包括妖、魔都被一同隔断在了修仙界。凡界修行圆满的妖可以飞升,反过来想,人世永远不会有实力过于强横的妖族。”
“可惜即使看穿一切,天神就是无法摆脱天爱人的意志,宴语依然决意保护新一代天之子,那是本能里的亲近。”
“就像我与顾珵吗,”你反应过来,“所以在你展示的梦里,阿珵未来会遇到危险也是真的?”
水镜冷哼:“若不是观测到这一点,我也懒得现身。”
说着,水面便显化出顾珵昏迷的场景。
桃花纷飞间,还有一白一青两色令人诧异的人影。
你瞪大眼眸,“那,那是萧岚音的剑,为什么这把剑会在姜逾白手里…不,停手,姜逾白!你在做什么!”
你拼命捶打水面,然而一切撞击、呼叫都是徒劳。桃林里的白衣公子恍若不觉,提剑走到地上的不省人事的少年身边,那柄澄黄色重剑随之高高举起,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在做法啊,很难看出来吗?”水镜瞧得津津有味,“这蛇妖道行不浅,能想到用天之子的心头血祭剑。天之子携带天道气运,唯有饮过无数人命的煞器可夺这气运。一旦成功夺运,那剑便成了与娲皇石相克的后天灵宝,我已暂停你的时间,且等他们祭剑,破开娲皇石桎梏救你回去。”
“顾珵会死的。”你震惊地看着水镜,“你是娘的权柄,可以操控时间,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回去?”
“没必要,天之子死了你照样回去。我已经帮很大忙了,不然你早粉身碎骨了。”
水镜口吻霎时变得冰冷:“不要装出多么慈悲为怀的样子。为一己私欲行权柄便利,最后鸡飞蛋打的先例已经有女娲和共工了。我不会帮你,说白了,人命你真的在乎吗?哪怕是你自己的?前脚假惺惺说皇帝轮流坐,后脚就为一个小白脸与天道相抗,看看你那破破烂烂皮开肉绽的身体吧,在成为真正的神之前,你根本没资格号令我。”
“娘怎么会留了你这么坏的东西给我……”
不忍再看一遍顾珵满是血的身体,你闭紧了眼睛。
水镜无情地嗤笑,“不错,我就是要让你认清自我,那些虚伪的仁义只会害了你。看清楚了,喜欢的弟弟被情人杀掉,你也不会再杀了情人,那些一命抵一命本就是假的,是你的私欲在作祟!”
“私欲又如何,我只是可怜阮郁,我有什么错?”
你忍不住低吼回去。
“是吗,那是可怜吗?骗人的时候别把自己也骗了,”水镜反问,“可怜就是爱,爱就是可怜,否则你最该可怜可怜顾青珣,要知道你可怖的爱欲刚刚令他失了父亲。”
它前后絮絮叨叨费口水长篇大论铺垫,不傻的人都明白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盯着水里的倒影,你慢慢捏紧拳头,“救顾珵,条件你开,我想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不是单纯为了表达对我的不满吧。”
水面恢复成一片风平浪静。
水镜诡谲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浅淡然,好似脱下了一层面具。
“我只是教你成就一尊真神所该有的道心,一个真正顶天立地,抛却私念,不被天,不为己左右的神。凡界不是你的归宿,回到修真界之时,除了成神,别无其他路供你走。这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创造你的时序女神说的。”
*
先帝生前最后见过的人被提审了个遍。
连翘知这是为自己的一句话,丧父的新君起了彻查巫蛊的心思。
毕竟老皇帝的反常有目共睹,若非有人暗行咒术……
金吾卫中郎将带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御书房,担架上的味道臭不可闻,大约已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中郎将告退后,连翘端了一盆木樨花水进去。
“陛下,奴婢服侍您净手吧。”
新君沉默地坐在那座山河绣屏后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余光里瞄到有伸手的动作,连翘忙打湿帕子上去为其擦手。
“连翘,”顾青珣开口,“寡人身边实在无可信之人。”
连翘心中一动。从前么,她与太子一个天上云,一个脚下泥,纵有行宫那点缘分在,终究天壤之别。
可这一刻,顾青珣也成了孤家寡人。老皇帝死的扑朔迷离,外头议论,连她们这些奴婢都装不了聋子。
“陛下身边可心之人甚多,”连翘轻轻说着:“慢慢挑选忠正可用之材便是了……”
“死的是暗香。”
她的进言被打断,新君毫无前兆地谈起一桩秘闻。
“暗香行悖逆之事,尸体被金吾卫吊于东城楼示众。”
实在不知该怎么接,书房中一时只有她低头绞帕子的水声。
好在,顾青珣也不指望一个宫女能给出什么妙论。
他平静地开启新话题,“父皇病倒之夜,朕与仪仗队曾在龙泉宫遭遇一女子。”
那夜在场的不止顾青珣,连翘艰难地转动脑筋,“奴婢记得那好像是已故的阮侍读的…说起来,那女子会妖异方术,确实不祥,陛下可要派人查查她?”
何止妖异,顾青珣这一刻真想放声大笑。
金吾卫中郎将老皇帝的密旨完完整整呈了上来。他聪明一世的父皇以逆贼之名处死暗香,同时诏令金吾卫于城楼伏击,凡登楼翻检尸体之人必为同伙,格杀勿论。
可那登楼之人还是逃脱了。那人的身形样貌,如何在围剿下坠楼,坠楼后又是怎么在白光中消失的情形被数名在场之人描述得事无巨细,皆与晏姑娘对的上。
父皇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下处死暗香,实乃灭口。
可那人还是找过来了。
他杀了阮郁,她便害得父皇身名俱败。什么君上无德五雷轰顶,就是她的手笔,也只有她。
背上早就痊愈的血痂好似又在隐隐作痛,顾青珣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山河绣屏。
她真的离开了吗?还是此刻就在天上欣赏着他的惊与痛。
就为了区区阮郁,天上的仙人竟要毁去顾周。父皇已然驾崩,换成是他,挡得住仙人的雷霆一怒吗?
不,暗香与父皇死了,真相成了一个秘密,就算是仙人也不可能知道。
保守住这个秘密,顾青珣有预感,他们还会再见的。
届时,才是最后的厮杀。
*
你踏过晚风,漫步在蜿蜒的乡间小道,田埂两侧青草摇曳,风声与虫鸣相得益彰。
整整一个下午,水镜把你扔在这就消失了。
一一走访过乡间的三十一户农家,你得出的结论就是,这里真的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村子。
“大姐姐,”瞧你走了一圈回来,破庙里衣衫褴褛的乞儿怯生生探出头,“你也无处可去吗?”
这小乞儿小脸蜡黄,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手脚布满冻疮愈合后的瘢痕,甚是可怜。
你叹一口气,手往袖子里摸索。
邓典一直知道你犯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凡经他之手的衣裳都会在袖口缝内袋。
不过可惜,这件衣裳不是邓典为你做的。
摸不出荷包,你只好褪下手上的银镯赠给乞儿,嘱咐道:“这个呢,可以从大人那换很多吃的,最好不要一次全换掉,你收好。”
乞儿瞬间眼含亮光,连连道谢。
你转身踏出破庙,没走几步,忽见天上日月变换,不过一个弹指,周遭已从暮色转为晌午。
果然是水镜搞的鬼!你心中一凛,忙回身呼唤那乞儿,想询问这一日一夜变换间可有发生什么。
无人应答,你脚步一顿,快步走回庙里。
枯草中,一个小小的身躯躺在地上,已然死去多时。
为什么?这一日一夜里究竟……
“哪有为什么,你不是学过推演之术吗?”
诡谲危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回头看去,水镜换了一身天蓝色衣裳,正踩着门槛自己给自己点痣。
点上那颗痣,它的身形气韵更像娘亲了。
你沉下脸,蹲到乞儿身侧检查。
很明显,乞儿的脑后有重击痕迹,着力点靠上。附近地上不掩饰地散落着沾有褐痕的砖块,所以是一个高于小乞丐的人拾砖敲击其后脑,致其不治身亡。
“你给他的东西呢?辛未、己亥、丙辰……”
水镜笑吟吟地每说一项,你的脸就凝重一分。
“啧,该说的我说完了,既知道了这个乞儿的生辰八字,你该不会推演不出吧?我来说,人中龙凤,掌天下之兵。”
你霍然起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水镜一挥手,一切都在倒退。你看到那行凶者贪婪的模样,最先被放回的是夺走的银镯,紧接着拍下后碎裂的砖块也恢复原样,一切都在倒退,一直退到一天一夜前。
“大姐姐,”探头的乞儿揉揉眼睛,“我看错了吗,你怎么从那块突然移到这块了。”
“来,给你看他本来的命运。”水镜打个响指,日月的流速乍然变快,乞儿眼中再无你的倒影,而是提线木偶般例行跑去乡间乞讨。
节点很快就到来了,一架环佩叮当的马车经过,见乞儿可怜,好心的小姐命仆从带上乞儿一起。
“幻境。”你皱眉。
水镜微笑,“不错,从头到尾都是幻境。但我没有捏造,这是前朝兵马大元帅徐少康的一生,他八岁前是乞丐,后成了金陵徐家的养子,鼎盛之时佣兵百万。”
“哦,编织一个全由你做主的幻境,看我赠银就弄死乞儿,好假惺惺跑出来拿命运压我,”你低低道:“说到底你就是找借口不救顾珵。”
水镜摇头,“不曾掌有先天权柄的愚人,不亲眼看是不会懂的。还不明白吗,神族的未来无法被预测,换言之,唯有神是他人命运中的变数。一旦插手凡人的事,就算是出于善,这一点小小的善也有可能不受控制,变成他人命途中比山还大的阻碍。”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顾珵马上快死了。”
从十岁到十三岁,那个隔着窗踟蹰不前的少年,地上的海棠花影仿佛仍在昨日。
你接近抓狂了,水镜压根不可理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管他以后这那的?!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我都答应,我保证,别人谁谁的事再也不插手了,我保证还不行吗?”
“别急,没说不救,”水镜紧接着道:“前提是你必须证明给我看。”
“行,证明,赶紧证,怎么证,你说。”
大约是答应得太干脆,水镜沉思了一下,缓缓伸出一只手。
“吾名光阴水镜台,以受权者的时间线为锚点,无法更改此线上已发生的既定事实。今履旧主之诺,与尔半神之躯结契,助尔得偿所愿…别着急,天之子还没到有事,你需应我三件事。”
“第一,你我一体,我不想再收拾烂摊子,所以会取走你的一点东西保管,免得你酿成大错为祸人间。”
“第二,如果想取回上一条的东西,你须驯服另一位先天权柄。”
“第三,在某个时刻,我会接过你身体的掌控权。这个时刻来临前的半柱香,我会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