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才我收到了我妹妹寄来的信。信上提到父亲重病握床,加上弟妹都很想念我,所以我在想是否要回去看看他们。但一想到回家后父亲还是只想让我继续赚钱,就又很不想回去。」对方是温患云,所以墨祈天可以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实情说出。
「父亲在我小的时候曾对我很好,我也曾很喜欢他。但自从我的才能随着年龄的显露,我就变成了他谈钱的对象,完全没了以前那份父子之情。我因而厌恶他,甚至为了离开墨家跟你结婚,这种情形理应是不要回去较好,可我又会想起儿时和他相处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啊,这种情形确实很令人困扰呢……」温患云垂下眼,自己十分羡慕的才华,对墨祈天而言竟是如此令他疲累的东西。
有这么一瞬间,温患云居然没那么想要变得跟墨祈天一样聪明了。
「不过呀祈天,你的妹妹一定跟你很亲近,才会写信给你吧?」
「是啊,我是墨家的长子,虽家中也有年纪相仿的旁系血亲,但由母亲所生弟弟妹妹们的年纪都跟我差很多。他们和我非常亲近,且是真心的喜欢我,而不是为了我的才智才与我亲近。」谈起家中年幼的弟妹,墨祈天的眼神就柔和了起来,「所以在烦恼要不要回去时也考虑到了他们;他们虽有彼此相互作伴,但我想他们肯定也很想念我。」
「……有这样的兄弟姊妹真的很好呢!像我就完全没有这样子的人……」听到这,温患云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因为自己和兄弟姊妹们的相处与墨祈天截然不同。
对方的话让墨祈天愣了下。
对了,我好像完全不清楚患云跟温家的人的关係,只知道他的家人因为「恶运」而疏离他而已。
墨祈天在心里想着:我还在再多了解他一点。
「那患云呢?你在温家有特别亲近的人吗?」
温患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因为难產过世了,从那刻起父亲便觉得我的出生是不祥之兆,特别的讨厌我,我的名子也是在那时取的。至于兄弟姊妹们……」
他苦笑到:「大概是因为我被父亲讨厌,加上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的缘故,也不太喜欢我;所以我与他们都没有什么过深的情愫。」
「成年后,父亲便不再提供我生活所需的费用,所以我才会到师父那儿去工作;而其他兄弟姊妹则留在温家处理家里的事务,因此我又和他们更疏远了。」
「难道温家真的连一个和你亲近的人都没有吗?」墨祈天追问到,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
「小的时候祖母对我很好,但她已经去世很久了。就是那时开始,我开始相信父亲口中所说我会带来厄运一事。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祖母曾给过我一隻蓝色的小鸟,那隻小鸟在祖母那儿时都活绷乱跳的,但到了我这里后,就突然在某天的早晨被噎死了。
小鸟死后不久,祖母也因病去世;所以我才会想……父亲说得或许是真的吧?就是……我会带来灾患。」
不过遇到祈天之后,这种感觉已经少很多了;甚至有的时候,自己还会觉得恶运似乎在逐渐离开自己。
或许是因为和祈天在一起很开心吧?
「之后的每年,无论是春节还是中秋,我都是一个人过,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有点儿孤单。所以当我听到祈天有这么棒的弟妹时,真的很羡慕呢。」说起这些过往,对温患云而言已是家常便饭,即便听上去悲凉,但他也已经习惯了。
温患云那温柔又平静的微笑,在墨祈天眼里是如此的令人心疼。
「患云!」他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抱住了温患云。
温患云被墨祈天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白皙的脸庞泛起红晕,慌乱地不得了。
「我会在的,所以你不必担心。」墨祈天紧紧地抱着温患云,在心里承诺到自己要替温家人陪着他,让他不孤单,并向他证明他绝对不是带来厄运的原因。
虽然祖母以及那蓝色的小鸟的死确实在一个时间点上,但身为天才的墨祈天知道那绝对与温患云没有半点关係,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加上后续温患云在考试上失利,才会有了自己就是恶运来源的感受。
至于他的母亲……女子难產本就是常见的事,否则那么多母亲难產后生下的孩子不全都是恶运了吗?
温家主明之这一点,却还是将伤痛全推到温患云头上,不但帮他取了这个名字,还不停灌输他他就是恶运来源的资讯;温患云那时候还那么年幼,实在是太不可取了。
墨祈天想:可现在还没有让患云确切相信自己不是恶运来源的方法,还得再更了解一点事情的背景才行。到那时候,我就会让他无法反驳的接受自己不是「灾患」。
墨祈天顾着思考,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怀中的温患云,脸已经红的快滴血了。
「啊……好、好的……」温患云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墨祈天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这辈子可从没被人这么抱过呢。
过了好一会儿墨祈天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慌乱的放开温患云。
温患云那通红的耳尖看得墨祈天心里痒痒的,很想伸手上去捏一捏,但又想到这么做肯定会吓到对方,所以立刻停止了这种想法。
「对了,祈天……」平静下来后温患云开口:「之前跟你提到过我之所以不讨厌墨家的人是因为与家里联系不强,但祈天你呢?你当时跟、跟我成亲的时候不会感到讨厌吗?就是……我是温家的人。」
提到「成亲」二字时,他又不自觉的羞红了脸。
「其实我们家年轻一辈的孩子都不会太过于厌恶温家,包含我在内。原先墨家的行业其实是与温家不衝突的,两家也没有彼此厌恶的情况,但由于墨家的名望之大而影响到温家,就被温家当成了眼中盯;至于为什么墨家要回过头跑来跟温家竞争……只是单纯气不过而已,觉得『既然你讨厌我,那我也要讨厌你。』,真的有够无聊的。」墨祈天摊开手。
「这种竞争确实没什么意义……」温患云完全同意墨祈天的想法。
说起来人类就是一种如此无聊的生物,若每个人都愿意放下那过于扭曲的傲慢与自尊,互相尊重和包容一点,或许就不会有所谓的战争和暴乱发生了吧。
「这种无意义的竞争让人们只看见了钱与权贵,却忘记生活中的许多美好;像父亲就是这样,为了对付温家把自己给气倒到底有什么用?
所以我当上家主后开闢了几条与温家事业不同的路,打算以后回归先祖,不与温家进行无意义的竞争,反正温家的人说什么我也不是很在意,只要不去理会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己不开心,影响不到我们了。
而家中孩子因与我亲近的缘故,所以他们也不讨厌温家的人。只不过家里老一辈的人还是拉不下脸就是了。」墨祈天说。
「是呀,我也这么觉得。对我而言,只要能吃饱睡好就相当足够了,多馀的财富可以用来享受生活或者存起来。人们努力赚钱是为了过好一点的生活,但父亲他们明明已经有很多的钱了,却还是为了想赚到更多钱而生气,我不是很能理解……」
温患云在认同墨祈天的同时,也相当佩服他从小就被灌输要「干掉温家」的资讯,却还是能如此理性且实质的维持想法,这再次让他感受到了墨祈天的「特别」。
「但现在祈天是墨家的家主,所以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墨家一定能放下仇恨,去开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他笑着对墨祈天说到。
他相信墨祈天。在许多时刻,他除了看见墨祈天那过人的才华之外,还见到了他的智慧与温柔。
所以他一定可以改变的,改变两家那因为无意义的竞争而產生的愤怒与压力。
「是啊……以前我还会顾念父亲的旧情,即便权利比他大,还是愿意不愉快的帮他赚钱;但自从遇到患云后,我就决定要利用身为家主的权利去改变这样的日子。这不是为了温家,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能让我们彼此不再活在愤怒中走完一生。」
「因为我吗?」温患云很是惊讶,自己居然是墨祈天改变的动机。
「嗯,是因为患云喔。」墨祈天微笑:「因为是从你为我做的鸡蛋卷开始,才提醒了我应该去享受生活中的美好。」
「这样呀……」温患云将手放在胸口,感到很开心。
当时的自己建立在以前想在最累时被别人来一把的前提下,尝试拉住了墨祈天,没想到真的让对方感受到被拯救了。
知道这件事对他而言真的非常非常的开心,因为这代表着自己带给他人的不再是灾患,而是一股如背景般低调却真实存在的温暖。
「我也很谢谢祈天喔。因为有了祈天的陪伴,我最近觉得自己似乎好起来了。」
「患云……」墨祈天愣了下,随后笑到:「我决定了,过几天我要回家里看看。除了去探望孩子们外,还想在父亲离世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对了,患云,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就在温患云准备说出「我会等你回来」之际,墨祈天率先给出了邀请。
「咦?」温患云没想到墨祈天居然会这么说。
「跟你一起回去墨家吗?」
「是啊,我想将你介绍给我的弟妹认识。我离家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肯定会好奇和我住在一起的人是谁;而且我相信他们认识你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既然自己能不在乎恶运与温患云成为朋友,那么自小跟自己亲近的弟妹肯定也会喜欢他。
想到弟妹以及温患云开心的样子,自己就会不自觉感到幸福。
未来这段由闹剧催生而成的婚姻没有解除,温患云还会继续以「妻子」的名义陪在自己身旁的话,那迟早是要将他介绍给墨家的人的。
此时此刻的墨祈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不希望这份婚姻解除了,即便未来能跟父亲和好也一样。
「……我知道了,工作那边我会去和师父说的。」
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情,温患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太好了!患云,谢谢你!」听到温患云答应,墨祈天开心地跟个小孩子一样。
「难得要回去,患云要不要也去趟温家……算了,当我没说吧,你刚都说过没有亲近的人。」他本也想陪温患云一起回温家的,但又想起方才温患云提起与家人的疏离,担心会让他伤心,很快便改口。
「……等等!祈天;说到想回去探望的人,我倒有一个人选。」在墨祈天打算不去温家时,温患云连忙要他等下。
虽然自己跟家人都不亲,但在温家里有一个一直很照顾他的人,那便是菊姥姥。
菊姥姥和墨祈天一样不在乎自己的恶运,且在自己离家前她是唯一一个过来关心过自己的人;如同墨祈天对弟妹的情感一样,离家一段时间了,他也想回去探望菊姥姥,并介绍墨祈天给他认识。
「在那样的温家居然有重视的人?那是怎么样的人呢?」墨祈天惊讶的问。
「是我已故祖母的婢女。祖母去世后,她就一直很照顾我。在我离开温家前,也只有她一个人来送我,所以我想回去探望她老人家。」温患云神情温柔的说到。
「没问题,那就这么决定了。」
月光下,两人做出了一起返家的约定。
月光、美酒、月饼;温患云正坐在自己身边,小口地喝着酒,一切皆如此美好。
有一瞬间,墨祈天觉得如果时间就此静止,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吶,患云。」富有磁性的嗓音叫唤了身旁的人。
「嗯?」温患云放下酒杯,转头望向墨祈天。
「你可不可以弹那首在清越轩提到的,你写的唱曲给我听?」
「为、为何如此突然?」墨祈天突然要求自己弹曲,让温患云吓了一跳。
「没什么,就觉得要趁着如此美丽的月亮消失前,配着好听的音乐一同观赏罢了。」
「可是,我弹得不怎么好,而且那唱曲写得也很糟……」一想到要演奏自己那完全卖不出去的唱曲,温患云就相当没有自信,更何况还是要在墨祈天这个才华出眾的天才面前表演。
「有什么关係呢?而且你今早不是答应我了吗?会继续演奏给我听的。」其实墨祈天只是单纯想听温患云这个人弹的琴,不在意他是否弹奏的和京城那些乐师一样优秀。
「好、好吧,我知道了,我去取琴。」温患云真的拿墨祈天恳求的模样没輒,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下到屋顶下后,温患云回到房里拿上自己的琴;墨祈天先将琴从温患云手上接过来后,再扶住他的腰帮他上来屋顶。
「就是……我真的弹得不好,还请你不要笑喔……」
「我保证不会笑的,快弹吧!」
弹琴前,温患云还是很紧张;而墨祈天都快等不及要听他的琴声了。
「那……献丑了。」温患云咳了两声后,将手指放上琴弦,「这是一首在讲述隐士与佳人的男女之情乐曲,我姑且将它命名为《云水调》。」
语毕,白皙的开始手指拨动琴弦,在月夜里响起柔和的琴声。
「松下孤琴,枯木鸣龙,
曾谓浮生如寄,万事皆空,
听彼弦音入耳,繾綣如诉,
愿裁君袖,共採擷,一剪寒梅。
愿随郎跡,共领略,万里霜辉。
莫问归期,且向清欢,换取翠黛。
纵使红顏易老,此志不改。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郎是山间,万古不易之岩;
妾是山前,长流不息之泉。」
这首乐曲虽没有过于华丽的词囊,但却很好的描写了一段「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爱恋。
它不只写男女之情,更写两个人在灵魂与精神上的契合。
在词中,男子与女子的形象被寄託在自然意象中,形成一种互补;男子像是一棵松下孤琴,性格孤傲、稳重。在遇到女子之前,他觉得人生如寄,万事皆空,世界是寂静的。
而女子像是「幽兰」与「山泉」,温婉而坚韧。她在深闺中等待,直到听见男子的琴声,才发现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灵魂共鸣。
两人因为一场意外而相遇。男子原本在山中自弹自唱,却被女子的出现惊艷。
女子听懂了男子的琴音因听其音而知其心;两人的爱恋因此展开。
在最后一段的地方,两人决定不再受世俗羈绊;他们不在乎外界的繁华喧嚣,只求在山林之间、琴案之侧,透过一杯茶、一曲琴,共度白头。
这首歌优雅、内敛且极其深情;墨祈天望向身边的人儿,月光的照射使他的白色秀发散发出温和的柔光。
他的歌声柔和,让人听了感到平静。
患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这首曲子的呢?他是不是也和曲子里的男子跟女子一样,想要有个爱他的人?
演奏结束,温患云放下琴,红着脸看着墨祈天。
「怎、怎么样?果然弹得不怎么好吧?」
「怎么会,我觉得弹得非常好呢!」即使墨祈天拥有创作更加作品的才华,但此时的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祈天……谢谢你。」听到墨祈天的夸奖,温患云感到很开心;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别人夸讚自己的作品,且那个人还是那个文武双全的天才墨家主。
「患云,这首曲子……你是在什么情境下创作的呢?你会想和曲子里的男女子一样,有个……能够交付一生的对象吗?」墨祈天实在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以前我经常从温家的花窗看到外头正在成亲的新人,或是工作的路上见到彼此牵手的老夫妻,那时我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羡慕。」
长睫毛下的眼眸充满了温柔,「有时我就会想……真好呀,即便到了老年也这么爱着对方,想必他们一定很幸福吧。
因为这是在我身上不可能得到的幸福,所以会羡慕。」
「为什么这么说?」墨祈天不解,为何对方会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
「因为我觉得既然是越爱的人,越不能让我的恶运伤害到他;而不伤害他的方法就是远离那个所爱的人,避免恶运降临到他身上,所以那种幸福在我身上是不可能的,这首曲子或许就是在缓解这种羡慕而诞生的吧。」温患云无奈的笑了笑。
不晓得为什么,听到温患云如此说自己,墨祈天的心理感到有些难受。
下意识就这么开口了:「但我不觉得患云是恶运的来源,所以你也可以放心待在我身边……」
但开口后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简直就像在……
看着眼前脸颊逐渐泛起红晕的温患云,墨祈天的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
即便知道自己不能用这种想法来看待「朋友 」的,但他脑袋彷彿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般,不断地涌出一种想保护以及疼爱眼前这人的感觉。
「祈天真的很善良呢……你不用安慰我没关係的。」温患云红着耳根说到。
「我并没有在安慰你……」
「那……那祈天呢?你长相如此英俊,想必很多女子爱慕你吧?为何你在那之前都没有与其他女子交往呢?」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尷尬,温患云赶紧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我长得很英俊啊?」听到温患云说自己长相英俊,墨祈天乐的不得了。
「咦?是呀……」温患云歪头,不理解墨祈天怎么笑得那么开心;他优秀的长相不是大家都认可的吗?所以自己当然也觉得他长得很好看。
倒也奇怪,那么多人夸奖自己的长相,但只有温患云说自己长得帅时,墨祈天才感到特别开心,心情瞬间就开朗起来了。
「以前我虽经常收到求亲信,但那些女子仅仅是喜欢我的外表及才能完全不了解我,甚至连我本人都没见过,那样的恋爱怎么可能会幸福呢?」墨祈天说。
虽然以前自己经常收到求亲信,可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写在信上的花言巧语彷彿尖刺般,不断地提醒着他这些人「爱的是你的才华,而不是你这个人。」。
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只觉得他是「天才」,所以什么都做得很好,天才不会有情绪,所以不用关心他,直到某个疲累的夜晚,一个香喷喷的鸡蛋卷印入眼帘。
「患云是我第一个吐露心声的人,所以比起和女子成亲,我目前更想像这样和你待在一起。」
祈天第一个吐露心声的人……
温患云抓紧了胸口的衣物,对方的这句话如此温暖以及令人感到高兴。
「嗯,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侯。」
中秋最后一刻的月光,静静地照在了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