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破碎,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再问,只是把安全帽扣好,这一次,我主动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家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透天厝,而门口有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九重葛。
大门前的灯是暖黄的,不像我家那种白得晃眼的光。
门一开,一道黑影迅速衝过来。
「喵——」
我轻轻地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是隻黑猫,牠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宝石,光影在其中流动。
「煤炭。」姚钧蹲下摸牠的头,他温声叮嘱:「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这样会吓到姐姐的。」
煤炭却没有理睬姚钧的话,反而围着我转了一圈,尾巴扫过我的小腿。
当我弯下腰要摸牠时,牠便躺在我脚边,还露出牠的肚子,上头有一搓白色的毛。
见牠这般可爱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内心扫去了不少的不安。
这也是今晚第一次真心的笑。
「你喜欢猫吗?」他问。
「嗯。」我摸了摸煤炭,牠也轻轻蹭着掌心。
而姚钧只是淡淡地说:「牠应该也喜欢你。」
话刚落,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钧你回来了吗?」
我刚抬头便见一位穿着居家服的女人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眉宇之间有跟姚钧相似的地方。
「阿姨好!」
我突然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打了招呼,而姚钧却很自然地介绍:「妈,她是我同学,苏文嫻。今天家里有点事,我让她来住一晚。」
他妈妈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过多地探问,只笑着说:「欢迎你啊,晚餐吃了吗?」
我轻轻地摇头,她立刻说:「那正好,我们刚要开饭,赶快进来吃吧。」
而姚钧的爸爸从客厅探出头来,见我也毫无意外,仍旧亲切。
「同学啊?赶快进来坐。」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往里头,煤炭也跟着在身侧,好像我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好像这件事一点都不奇怪。
姚钧只是很自然地带我走进他的家而已。
饭桌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间聊,多是生活的琐事。
「所以文嫻是你新班级的同学囉?」姚钧的妈妈随口一问。
而姚钧点了点头又说:「之前也是同一个口说班的。」
「原来是这样,那课后来不是停了吗?文嫻你还有继续补吗?」
我摇头,又赶紧往嘴里塞一口饭,生怕话题又带到我身上,但姚钧的妈妈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或许只是理顺自家儿子平时的交友状况而已。
吃完晚餐后,我坐在沙发一角,煤炭窝在我腿上,十分温暖。
电视播放着新闻,是那种普通家庭会有的声音,像水一样慢慢把我冲乾净。
姚钧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煤炭,宠溺地说:「你这傢伙还真是放肆啊。」
煤炭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窝得可舒服了。
而姚钧的妈妈恰好切了一盘水果到客厅,见状也笑着说:「真难得,煤炭平时看到人就跑了。」
「真的吗?牠看起来很亲人。」
「才不,煤炭随牠哥一样是高冷男。」
姚钧的妈妈将水果往我这推了推又说:「文嫻也吃点水果,这很甜。」
「好,谢谢。」
我一时之间,还是不适应被这般温暖的照顾,话不免说得有些拘谨,就只是坐在此地,我都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地突兀。
直到他爸妈回房,姚钧才终于鑽了个空问:「还好吗?」
我盯着煤炭的耳朵很久,缓缓地说:「我跟我妈吵架。」
「没事,我也很常跟我妈吵。」
「但我还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他转头看向我时,浅棕色的双眸映着日光灯的点点亮光,顿时,让我觉得有种心思全盘托出的错觉。
而他却只说:「只要还能说出口都不算最坏的。」
这么一句简短的话一下子就坠入心里,沉到最深最深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满心口的酸涩还是怎么样都压不住,终于忍不住又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不算大哭,只是很安静地流眼泪罢了。
煤炭还窝在我腿上睡得安稳,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有多么地混乱。
姚钧伸手,只是抽了几张卫生纸放到我手里。
「怎么好像每次哭都是被你看到?」
「有什么关係,我又不会笑你。」
我擤了擤鼻子听到他这么一说,作势要揍他:「你敢?」
「不敢不敢,」他顿了顿又侧过脸凝视着我说:「先好好睡一觉,之后的明天再说吧。」
他没有替我决定,也不帮我出任何主意,更不提究竟是谁对谁错的,仅将繁复的一切绕开,不让今天再坏下去了。
晚上他把房间让给我,自己抱着棉被去睡书房。
我推辞道:「不用啦,我睡书房就好。」
而姚钧已经走出门外。
「我爸会打呼,你睡这比较不怕吵。」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若有似无的。
门关上前,他停了一下。
「文嫻。」
「嗯?」我抬头看他,他斟酌数秒后才说:「没什么,晚安。」
「晚安。」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煤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上来,缩成一团。
我摸着牠柔软的毛,原本悬着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那一晚,我梦到一盏暖黄的灯和一隻黑猫,还有有人在客厅轻轻走动的声音。
就像在家一样,没有人会问原因,也不被催着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