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烈不禁苦笑,他滿腹疑慮,靠著床柱,竟然半睡過去,直到被張老呼喚,提示狄其野醒了。
狄其野被顧烈看著,不解其為何一言不發,於是先問:「這是哪兒?」
「寢殿內室,」顧烈言簡意賅。
狄其野祭祖共宴那夜進過寢殿前廳,但沒進過內室,他沒想到楚王的臥室會是這樣的地方,重重掩映著輕薄的青色紗幔,影影綽綽,木製器具或是沉紫或是暗黑,擺得疏落有致。
這內室,往好了說是大氣素淨,往壞了說是空曠冷清,唯一的好處大概在於沒哪能藏得住刺客。住這種地方,不是老和尚,也是疑心病。
狄其野不禁調侃道:「主公頗有得道高人的意思。」
顧烈視線落在木案角落的木盒上,聞聲而笑:「狄其野,不沾凡塵的可不是我。」
狄其野懷疑他是在說自己壞話,可顧烈不解釋,狄其野想不明白他是在暗指什麼。
前世,得了顧烈金口玉言,中州顧氏子孫爭儲爭得驚心動魄,顧烈冷眼旁觀,時不時有孩子賣弄乖巧,學狄其野,出去辦事回來,都要特意給顧烈帶一兩樣別出心裁的地方風物。
顧烈不為所動,後來,索性明令禁止。
此生收到這一盒春蠶,是意料之外,因為前世狄其野是大楚定國後才跑出去遊蕩,爭霸時,他還沒有養成買稀奇東西送顧烈的習慣。
但細想來,又是情理之中。
前世狄其野說過他「了無生趣」,彌留之際還要顧烈「學著找些有意思的事來做」。此生顧烈主動接近,被還無防備的狄其野一眼看穿嬉笑怒罵皆是做戲,無喜無悲。
狄其野前世今生送這些東西,大概是想給他,找一點活著的樂趣。
可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
一個完成理想就不介意赴死的人,試圖去醫另一個人的心病。
而他能看穿另一個的心病,並不因為他是精通醫術的大夫。
是因為他們病症相似。
他不過病得比顧烈早,或許,也病得更重。
*
顧烈忽然發問,他聲音好聽,清清朗朗,此刻放緩了語調,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寧,「你想看那條春蠶嗎?它結繭了。」
狄其野眼睛微亮。
木盒角落裡一個雪白的橢圓狀的繭,外面纏著幾縷蠶絲,狄其野將它拿出來,覺著觸感有些毛糙,像粗呢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