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評曰: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謀遠慮。無私無情,天生帝王材。
據傳曾有宮中女官回家與爹娘閒話,「自我進宮,掌未央宮飲食,至今十餘年,仍不知陛下飲食偏好,細思之,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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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儲君繼位都安排得穩穩噹噹,顧烈自認平生無憾。
他快八十了,沒老糊塗,若不是將才凋敝,他也不必御駕親征,打贏了仗,卻在回程路上遇刺中了一箭。不論背後是誰人安排,都可算是天意。
儲君顧炎,本是不同宗的中州顧,紀南認宗後,算來是顧烈的侄子,在顧氏下一輩中,才能是頂尖的,雖然和顧烈自己比還差著,演得也差,不擠眼睛連滴眼淚都掉不出來,又吵鬧哭得又丑,讓顧烈臨死都被攪和得不安生。
大楚帝王抬手給了儲君一巴掌,罵道:「汝乃儲君,寡人將死,汝不日即將登基,如此嚎啕,成何體統!」
到底儲君還是聰明,當即也一副嚴正模樣,納頭便拜:「是孤擔憂心切,孤錯了,皇父教訓得是,但求皇父勿再說此言,皇父一定能逢凶化吉!」
演了這麼一出,夠史官寫了。
人之將死,顧烈自認誰都不欠,再懶得掩飾淡漠,他咽下一口血,換了當年軍中對將帥們的隨和語氣,對儲君最後囑咐:「我死後,你就是皇帝,我不多說討嫌,總歸你要守住大楚江山,你守不住,千百年後史書上都記著你是亡國之君。你自己想。」
自顧烈登基,身邊人來來去去,不知換過多少次。帥帳里這些人包括顧炎,從未見過喜怒不形於色的陛下這麼隨意說話。還站著的都撲通跪了一地,暗自懷疑陛下是不是中邪了。
這一跪,帥帳里針落可聞,就連失血過度、耳朵嗡響的顧烈都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叫。
顧烈挑眉,提著一口氣問:「何人喧鬧?」
來不及等顧炎阻止,帥帳門口的小兵立刻進來跪地稟報:「回陛下,是抓到的刺客。」
蠢貨。
顧烈糟心地看了顧炎一眼,把儲君看得冷汗涔涔,又問:「他喊什麼?」
「回陛下,此刺客妖言惑眾,喊著陛下冤殺良將,他是給狄將軍報仇。」
「哦,狄其野,」顧烈忍不住笑了,把嘴裡的血都吐在帕子裡,帕子霎時紅透,從顧烈手指縫裡漏出血絲來。狄其野當年說絲帕還不如棉布吸水乾淨,今日一看是沒說錯,「他死的時候,說我要孤零零再過四十四年,真沒說錯。」
明明顧烈是閒話家常的語氣,帥帳中人人皆呼陛下息怒,抖似篩糠。
顧烈卻是真心一嘆:「狄將軍享年二十八歲,天縱英才,可惜可嘆。若他在此,何須寡人御駕親征?」
眾呼:「臣等無能!」
顧烈都懶得搭理他們,對著儲君繼續囑咐:「姜揚一輩子忠於我顧家,他也老了,你用不用,都別虧待他,連累我被戳脊梁骨。」
「兒臣惶恐!」
儲君也抖起來了。
兒什麼臣,你又不是我兒子,顧烈嫌他膩歪。
「寡人的陵修在秦州點將台,剛巧離這不遠,就累你們順路送一趟了。」